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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心性 (索甲仁波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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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 性
索甲仁波切

我 們 把 生 命 造 作 成 黑 暗 狹 小 的 籠 子 ﹐ 卻 又 把 它 當 成 整 個 宇 宙 ﹐ 由 於 我 們 被 關 在 這 個 籠 子 中 ﹐ 很 少 有 人 能 夠 想 象 另 一 個 面 嚮 的 實 存 。 貝 珠 仁 波 切 告 訴 我 們 一 隻 井 底 蛙 的 故 事 。 有 一 天 ﹐ 有 一 隻 海 蛙 造 訪 這 一 隻 終 生 沒 有 離 開 水 井 的 老 蛙 。 「 你 是 從 哪 裡 來 的 ﹖ 」 井 底 蛙 問 。 「 來 自 大 海 。 」 它 回 答 。 「 你 的 海 有 多 大 ﹖ 」 「 大 得 很 。 」 「 你 是 說 像 我 的 井 四 分 之 一 大 ﹖ 」 「 大 多 了 。 」 「 大 多 了 ﹖ 你 是 說 像 我 的 井 二 分 之 一 大 ﹖ 」 「 不 ﹗ 大 多 了 。 」 「 像 … … 我 的 井 這 麼 大 ﹖ 」 「 不 能 相 比 。 」 「 絕 不 可 能 ﹗ 我 要 自 己 去 看 看 。 」 它 們 一 起 出 發 ﹐ 當 井 底 蛙 看 到 大 海 時 ﹐ 驚 嚇 得 腦 袋 爆 炸 。

我 在 西 藏 的 兒 時 記 憶 ﹐ 雖 已 逐 漸 模 糊 ﹐ 卻 有 兩 個 時 刻 仍 然 縈 懷 腦 際 ﹐ 那 是 我 的 上 師 蔣 揚 欽 哲 對 我 傳 示 了 心 性 的 本 質 。 我 本 來 不 想 透 露 這 些 個 人 經 驗 ﹐ 因 為 依 照 西 藏 人 的 習 慣 ﹐ 我 是 不 能 這 麼 做 的 ﹔ 但 我 的 學 生 和 朋 友 卻 相 信 ﹐ 把 這 些 經 驗 說 出 來 必 能 利 益 眾 生 ﹐ 他 們 一 直 懇 求 我 寫 成 文 字 第 一 次 發 生 在 我 六 ﹑ 七 歲 時 。 我 們 在 蔣 揚 欽 哲 的 房 間 內 ﹐ 後 面 懸 掛 他 的 前 世 蔣 揚 非 照 芊 旺 波 ( Jamyang Khyentse Wangpo) 的 大 畫 像 。 畫 中 人 物 莊 嚴 而 令 人 敬 畏 ﹐ 當 酥 油 燈 閃 爍 不 定 地 照 在 畫 像 上 時 ﹐ 更 是 令 人 肅 然 起 敬 。 當 我 知 道 要 發 生 什 麼 事 之 前 ﹐ 我 的 上 師 做 了 極 不 尋 常 的 事 ﹐ 他 突 然 抱 住 我 ﹐ 把 我 舉 了 起 來 ﹐ 在 我 的 臉 頰 上 重 重 吻 了 一 下 。 有 很 長 的 一 段 時 間 ﹐ 我 的 心 整 個 空 掉 了 ﹐ 我 沉 浸 在 濃 濃 的 柔 和 ﹑ 溫 暖 ﹑ 信 心 和 力 量 之 中 。

第 二 次 的 場 合 比 較 正 式 ﹐ 發 生 在 洛 卓 卡 珠 ( Lhodrak Kharchu) 的 一 個 洞 穴 中 ﹐ 西 藏 佛 教 之 父 蓮 花 生 大 士 曾 經 在 這 個 洞 穴 禪 修 過 。 那 時 候 ﹐ 我 大 約 九 歲 ﹐ 我 們 正 在 朝 禮 西 藏 南 部 地 區 的 途 中 ﹐ 在 洞 穴 中 歇 腳 。 我 的 上 師 把 我 找 來 ﹐ 叫 我 坐 在 他 面 前 ﹐ 洞 中 只 有 我 們 師 徒 兩 人 。 他 說 ﹕ 「 現 在 我 要 將 重 要 的 『 心 性 』 傳 示 給 你 。 」 拿 起 鈴 和 小 手 鼓 ﹐ 他 就 唱 起 上 師 啟 請 文 ﹐ 從 本 初 佛 一 直 到 他 自 己 的 上 師 。 然 後 ﹐ 他 做 了 心 性 的 傳 示 。 突 然 瞪 我 ﹐ 拋 過 來 一 個 沒 有 答 案 的 問 題 ﹕ 「 心 是 什 麼 ﹖ 」 我 整 個 人 頓 時 被 攝 住 了 ﹐ 我 的 心 瓦 解 了 ﹐ 沒 有 言 語 ﹐ 沒 有 名 稱 ﹐ 沒 有 思 想 ­­事 實 上 ﹐ 連 心 都 沒 有 。 在 那 個 驚 人 的 瞬 間 裡 ﹐ 到 底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﹖ 過 去 的 思 想 已 經 死 了 ﹐ 未 來 的 思 想 還 沒 有 生 起 ﹐ 我 的 思 想 之 流 被 截 斷 了 。 在 那 一 個 純 然 驚 嚇 之 中 ﹐ 打 開 了 一 片 空 白 ﹐ 空 白 之 中 ﹐ 只 有 當 下 的 覺 醒 存 在 ﹐ 那 是 一 種 毫 無 執 著 的 覺 醒 ﹐ 一 種 單 純 ﹑ 赤 裸 裸 而 基 本 的 覺 醒 。 即 使 是 那 麼 赤 裸 裸 ﹐ 那 麼 了 無 一 物 ﹐ 卻 散 發 出 無 限 慈 悲 的 溫 暖 。 那 個 時 候 的 感 受 ﹐ 多 得 無 從 說 起 ﹗ 我 的 上 師 顯 然 並 不 期 待 有 答 案 。 在 我 能 夠 尋 求 答 案 之 前 ﹐ 我 知 道 並 無 答 案 可 尋 。 我 像 被 雷 電 擊 中 似 地 楞 在 那 兒 ﹐ 但 是 有 一 種 深 沉 而 光 明 的 篤 定 ﹐ 卻 在 我 心 中 涌 起 ﹐ 這 是 我 從 未 有 過 的 經 驗 。 我 的 上 師 問 道 ﹕ 「 心 是 什 麼 ﹖ 」 當 時 我 覺 得 大 家 似 乎 都 知 道 沒 有 心 這 個 東 西 ﹐ 而 我 卻 是 最 後 一 個 想 去 了 解 它 的 人 。

因 此 ﹐ 即 使 是 尋 找 心 ﹐ 也 好 像 是 荒 謬 得 很 。 上 師 的 傳 示 ﹐ 在 我 內 心 深 處 播 下 了 種 子 。 後 來 我 終 於 知 道 這 是 我 們 的 傳 承 所 使 用 的 方 法 。 不 過 ﹐ 當 時 我 並 不 了 解 這 一 點 ﹐ 才 會 覺 得 如 此 意 外 ﹐ 如 此 驚 奇 ﹐ 如 此 有 力 ﹗ 在 我 們 的 傳 統 中 ﹐ 介 紹 心 性 必 須 具 足 「 三 真 」 ﹕ 真 上 師 的 加 持 ﹑ 真 學 生 的 奉 獻 ﹐ 以 及 真 傳 承 的 法 門 。 美 國 總 統 無 法 把 心 性 傳 示 給 你 ﹐ 你 的 父 母 親 也 不 能 ﹐ 不 管 是 多 麼 有 權 勢 或 多 麼 愛 你 的 人 都 辦 不 到 。 只 有 充 份 體 悟 心 性 的 人 ﹐ 擁 有 傳 承 的 加 持 和 經 驗 的 人 ﹐ 才 能 把 心 性 傳 示 出 來 。 而 身 為 學 生 的 你 ﹐ 必 鬚 髮 現 和 不 斷 滋 養 開 放 性 ﹑ 視 野 ﹑ 愿 心 ﹑ 熱 忱 和 恭 敬 心 ﹐ 才 能 改 變 你 整 個 心 的 氣 氛 ﹐ 並 讓 你 接 受 心 性 的 傳 示 的 能 力 。 這 就 是 我 們 所 說 的 「 奉 獻 」 。 否 則 ﹐ 上 師 也 許 傳 示 了 ﹐ 學 生 卻 認 不 出 來 。 只 有 在 上 師 和 學 生 都 同 意 進 入 那 個 經 驗 時 ﹐ 才 可 能 傳 示 心 性 ﹕ 只 有 在 那 一 種 心 靈 交 會 中 ﹐ 學 生 才 可 能 了 解 。 方 法 也 是 很 重 要 的 。

幾 千 年 來 ﹐ 一 再 被 試 驗 ﹐ 一 再 讓 過 去 的 上 師 開 悟 的 ﹐ 就 是 同 一 種 方 法 。 當 我 的 上 師 在 我 這 麼 年 幼 時 ﹐ 就 出 其 不 意 地 把 心 性 傳 示 給 我 ﹐ 可 以 說 是 十 分 不 尋 常 的 事 。 一 般 來 說 ﹐ 都 是 在 學 生 受 過 禪 修 和 淨 心 的 初 步 訓 練 之 後 才 這 麼 做 。 這 種 訓 練 可 以 讓 學 生 的 心 成 熟 和 開 放 ﹐ 進 而 直 接 體 悟 真 理 。 因 此 ﹐ 在 那 個 強 而 有 力 的 傳 示 時 刻 ﹐ 上 師 可 以 把 他 對 於 心 性 的 體 悟 ( 我 們 稱 之 為 上 師 的 「 智 慧 心 」 ) ﹐ 導 引 到 目 前 已 經 根 器 成 熟 的 學 生 心 中 。 上 師 只 不 過 是 把 佛 陀 的 真 面 目 介紹 給 學 生 罷 了 ﹐ 換 句 話 說 ﹐ 喚 醒 學 生 了 悟 內 在 的 覺 性 。

在 那 種 經 驗 中 ﹐ 佛 陀 ﹑ 心 性 和 上 師 的 智 慧 心 三 者 融 合 為 一 呈 現 出 來 。 而 學 生 就 在 感 恩 的 慈 光 照 耀 下 ﹐ 毫 不 懷 疑 地 認 識 到 在 學 生 和 上 師 之 間 ﹐ 在 上 師 的 智 慧 信 號 學 生 的 心 之 間 ﹐ 目 前 沒 有 什 麼 兩 樣 ﹐ 過 去 沒 有 什 麼 兩 樣 ﹐ 未 來 也 不 可 能 有 什 麼 兩 樣 。 敦 珠 仁 波 切 在 他 著 名 的 證 道 歌 中 說 ﹕ 因 為 當 下 的 了 悟 就 是 真 佛 ﹐ 在 開 放 和 滿 足 之 中 ﹐ 我 發 現 上 師 就 在 我 心 中 。 當 我 們 了 解 永 無 止 境 的 自 然 心 就 是 上 師 的 本 性 時 ﹐ 執 著 ﹑ 攀 緣 ﹑ 哭 泣 的 禱 告 或 人 為 的 抱 怨 都 派 不 上 用 場 了 。 只 要 歇 息 在 這 個 純 真 ﹑ 開 放 和 自 然 的 境 界 中 ﹐ 我 們 就 可 以 獲 得 渾 然 天 成 的 自 我 解 脫 。 當 你 徹 底 了 解 你 的 心 性 和 上 師 的 心 性 並 無 分 別 時 ﹐ 你 和 上 師 就 永 不 分 離 ﹐ 因 為 上 師 與 你 的 心 性 是 合 而 為 一 的 ﹐ 總 是 以 它 的 真 面 目 呈 現 。

還 記 得 我 小 時 候 看 到 左 頓 喇 嘛 過 世 的 情 形 嗎 ﹖ 當 他 的 上 師 應 請 來 到 他 的 病 榻 時 ﹐ 他 說 ﹕ 「 跟 上 師 之 間 是 沒 有 距 離 的 。 」 就 像 左 頓 喇 嘛 一 樣 ﹐ 當 你 體 悟 到 上 師 和 你 不 可 分 離 時 ﹐ 心 中 就 會 生 起 強 烈 的 感 恩 心 和 敬 畏 心 ﹐ 敦 珠 仁 波 切 稱 之 為 「 知 見 皈 依 」 。 這 是 從 看 到 心 性 的 知 見 而 當 下 產 生 的 恭 敬 心 。 此 外 ﹐ 蔣 揚 欽 哲 仁 波 切 還 時 常 在 教 我 佛 法 和 替 我 灌 頂 時 傳 示 心 性 給 我 ﹐ 後 來 ﹐ 我 也 從 其 他 上 師 接 受 到 心 性 的 傳 示 。

在 蔣 揚 欽 哲 仁 波 切 圓 寂 之 後 ﹐ 敦 珠 仁 波 切 非 常 疼 愛 和 照 顧 我 ﹐ 我 當 了 他 好 幾 年 的 翻 譯 員 ﹐ 因 而 開 啟 了 我 人 生 的 另 一 個 階 段 。 敦 珠 仁 波 切 是 西 藏 最 有 名 的 大 師 ﹑ 神 秘 家 ﹑ 學 者 和 作 家 ﹐ 我 的 上 師 蔣 揚 欽 哲 仁 波 切 經 常 提 到 他 ﹐ 讚 美 他 是 一 位 非 常 出 色 的 大 師 ﹐ 也 是 蓮 花 生 大 士 在 這 個 時 代 的 化 身 。 因 此 ﹐ 雖 然 我 不 曾 親 近 過 他 ﹐ 卻 非 常 尊 敬 他 。 在 我 的 上 師 圓 寂 之 後 ﹐ 我 年 方 二 十 出 頭 ﹐ 有 一 天 ﹐ 我 前 往 喜 馬 拉 雅 山 中 的 卡 林 邦 ( Kalimpong) 去 拜 見 敦 珠 仁 波 切 。 在 我 到 達 他 的 寺 院 時 ﹐ 他 一 位 最 早 期 的 美 國 學 生 ﹐ 在 那 兒 受 教 ﹐ 因 為 沒 有 好 翻 譯 來 說 明 心 性 的 教 法 ﹐ 她 正 為 此 苦 惱 。 敦 珠 仁 波 切 一 看 到 我 進 來 ﹐ 就 說 ﹕ 「 噢 ﹗ 你 來 了 。 好 得 很 ﹗ 你 能 幫 她 翻 譯 嗎 ﹖ 」 於 是 我 就 坐 下 來 ﹐ 開 始 翻 譯 。 一 坐 就 是 一 個 小 時 ﹐ 他 的 開 示 無 所 不 談 ﹐ 令 人 讚 嘆 。 我 很 受 感 動 ﹐ 也 獲 得 很 多 啟 示 ﹐ 不 禁 潸 然 淚 下 。 我 知 道 這 就 是 蔣 揚 欽 哲 仁 波 切 的 意 思 。 不 久 ﹐ 我 就 請 求 敦 珠 仁 波 切 對 我 開 示 。 每 天 下 午 ﹐ 我 都 會 到 他 的 住 處 ﹐ 與 他 共 度 幾 個 小 時 的 時 光 。 他 的 個 子 矮 小 ﹐ 法 相 莊 嚴 ﹐ 雙 手 細 滑 ﹐ 溫 柔 如 女 人 。 他 留 長 頭 髮 ﹐ 像 瑜 伽 師 般 地 扎 了 髮 髻 ﹔ 他 的 眼 睛 炯 炯 有 神 ﹐ 帶 神 秘 的 幽 默 感 。 他 的 聲 音 充 滿 慈 悲 ﹐ 柔 美 而 稍 帶 嘶 啞 。 敦 珠 仁 波 切 總 是 坐 在 鋪 西 藏 毛 毯 的 矮 凳 上 ﹐ 我 就 坐 在 他 底 下 。 我 永 遠 不 會 忘 記 他 坐 在 那 兒 的 模 樣 ﹐ 向 晚 的 陽 光 ﹐ 就 從 他 背 後 的 窗 子 灑 了 進 來 。

有 一 天 ﹐ 當 我 正 在 跟 他 學 法 和 修 行 時 ﹐ 我 有 了 最 驚 人 的 經 驗 。 過 去 我 學 到 的 一 切 教 法 ﹐ 似 乎 都 發 生 在 我 身 上 ﹐ 周 遭 的 一 切 物 質 現 象 全 部 消 失 了 ﹐ 我 非 常 興 奮 ﹐ 喃 喃 地 說 ﹕ 「 仁 波 切 ﹐ … … 仁 波 切 … … 發 生 了 ﹗ 」 他 彎 下 身 來 ﹐ 充 滿 慈 悲 的 臉 龐 令 我 終 生 難 忘 ﹐ 他 安 慰 我 說 ﹕ 「 沒 有 關 係 … … 沒 有 關 係 。 不 要 太 興 奮 。 它 終 究 既 不 是 好 也 不 是 壞 … … 」 驚 奇 和 喜 悅 讓 我 渾 然 忘 我 ﹐ 但 敦 珠 仁 波 切 知 道 ﹐ 雖 然 美 好 的 經 驗 是 禪 修 過 程 中 很 有 用 的 里 程 碑 ﹐ 但 如 果 有 任 何 執 著 ﹐ 它 們 就 會 變 成 陷 阱 。 你 必 須 超 越 它 們 ﹐ 進 入 比 較 深 層 而 穩 定 的 根 基 ﹕ 他 充 滿 智 慧 的 話 語 ﹐ 就 將 我 帶 到 那 個 根 基 。

敦 珠 仁 波 切 以 他 的 教 法 ﹐ 一 再 啟 發 學 生 體 悟 心 性 ﹔ 他 的 話 點 燃 真 切 經 驗 的 火 光 。 多 年 來 ﹐ 每 天 他 都 會 教 我 心 法 ﹐ 這 種 教 授 方 法 稱 為 「 指 出 」 法 。 雖 然 我 已 經 從 我 的 上 師 蔣 揚 欽 哲 仁 波 切 學 到 重 要 的 教 法 ﹐ 在 我 心 中 播 下 了 種 子 ﹔ 但 施 肥 灌 溉 ﹑ 讓 它 開 花 的 卻 是 敦 珠 仁 波 切 。 當 我 開 始 傳 法 時 ﹐ 是 他 的 典 範 啟 發 了 我 。 心 與 心 性 生 和 死 就 在 心 中 ﹐ 不 在 別 處 ﹐ 這 種 教 法 至 今 仍 具 有 革 命 性 的 佛 教 智 慧 。 佛 教 認 為 心 是 一 切 經 驗 的 基 礎 ﹐ 它 創 造 了 快 樂 ﹐ 也 創 造 了 痛 苦 ﹔ 創 造 了 生 ﹐ 也 創 造 了 死 。

心 有 很 多 層 面 ﹐ 其 中 的 兩 個 比 較 突 出 。
第 一 是 凡 夫 心 ﹐ 西 藏 人 稱 為 sem。 有 位 上 師 如 此 下 定 義 ﹕ 「 擁 有 分 別 觀 念 ﹐ 擁 有 相 對 觀 念 ﹐ 會 執 著 或 拒 絕 外 物 的 心 ﹐ 就 是 凡 夫 心 。 基 本 上 ﹐ 它 會 與 一 個 『 其 他 』 相 結 合 ﹐ 與 『 某 種 事 物 』 相 結 合 ﹐ 有 觀 察 者 與 被 觀 察 者 的 對 待 關 係 。 」 sem是 散 漫 的 ﹑ 相 對 的 ﹑ 思 考 的 心 ﹐ 凡 夫 心 只 能 與 一 個 投 射 的 ﹑ 假 想 的 外 界 參 考 點 互 相 作 用 。 因 此 ﹐ sem就 是 會 思 考 ﹑ 謀 劃 ﹑ 欲 求 ﹑ 操 縱 的 心 ﹔ 會 暴 怒 的 心 ﹔ 會 製 造 和 沉 溺 于 負 面 情 緒 和 思 想 的 心 ﹔ 必 須 持 續 以 分 割 ﹑ 構 思 和 凝 結 經 驗 等 方 式 才 能 肯 定 ﹑ 確 認 其 「 存 在 」 的 心 。

凡 夫 心 不 停 在 改 變 ﹐ 也 始 終 受 到 外 在 因 素 ﹑ 習 氣 和 制 約 行 為 的 影 響 ﹐ 上 師 們 把 sem比 喻 為 風 口 的 燭 火 ﹐ 被 風 吹 來 吹 去 ﹐ 無 法 穩 定 。 從 某 個 角 度 來 看 ﹐ sem閃 爍 不 定 ﹑ 執 著 ﹑ 不 停 地 干 預 別 人 的 事 ﹔ 它 的 能 量 都 耗 費 在 向 外 投 射 上 。 有 時 候 ﹐ 我 把 它 想 成 墨 西 哥 的 跳 豆 ﹐ 或 在 樹 枝 間 不 停 跳 動 的 猴子 。 然 而 ﹐ 從 另 一 個 角 度 來 看 ﹐ 凡 夫 心 卻 有 一 種 錯 誤 而 遲 鈍 的 穩 定 性 ﹔ 一 種 模 糊 而 自 我 保 護 的 惰 性 ﹔ 一 種 習 氣 深 重 像 石 頭 般 的 頑 冥 不 靈 。 sem像 詭 計 多 端 的 政 客 那 麼 機 巧 ﹐ 疑 神 疑 鬼 ﹐ 不 相 信 別 人 。蔣 揚 欽 哲 寫 道 ﹕ 「 擅 玩 欺 騙 的 游 戲 。 」 我 們 就 是 在 這 種 混 亂 ﹑ 迷 惑 ﹑ 沒 有 規 律 ﹑ 反 覆 無 常 的 凡 夫 心 作 用 下 ﹐ 不 停 地 變 化 和 死 亡 。

另 外 ﹐ 我 們 還 有 心 的 本 性 ﹐ 也 就 是 心 的 底 蘊 ﹐ 是 永 遠 不 受 變 化 或 死 亡 所 觸 及 的 。 目 前 ﹐ 它 就 隱 藏 在 我 們 的 心 中 ﹐ 在 sem中 ﹐ 被 我 們 急 速 變 化 的 心 念 和 情 緒 所 蒙 蔽 。 就 好 像 一 陣 強 風 可 以 把 雲 吹 走 ﹐ 露 出 光 芒 四 射 的 太 陽 和 廣 闊 的 天 空 ﹐ 在 某 些 特 定 的 情 形 下 ﹐ 某 種 啟 發 也 可 以 讓 我 們 揭 開 且 瞥 見 這 種 心 性 。 這 些 靈 光 一 現 固 然 有 許 多 深 度 和 程 度 ﹐ 但 每 一 種 深 度 和 程 度 都 可 以 帶 來 某 種 了 解 ﹑ 意 義 和 自 由 ﹐ 因 為 心 性 就 是 了 解 的 基 礎 。 西 藏 語 稱 為 我 rigpa﹐ 是 指 當 下 明 智 ﹑ 清 晰 ﹑ 輝 煌 和 覺 照 的 本 覺 。 它 可 以 說 是 知 識 本 身 的 知 識 。 請 不 要 誤 以 為 心 性 只 有 我 們 的 心 才 有 ﹐ 事 實 上 ﹐ 它 是 萬 事 萬 物 的 本 質 。 我 們 要 一 再 地 強 調 ﹐ 體 悟 心 性 ﹐ 就 是 體 悟 萬 事 萬 物 的 本 質 。

據 說 ﹐ 當 佛 陀 開 悟 後 ﹐ 他 最 想 要 做 的 是 顯 示 給 大 家 每 個 人 都 有 心 性 ﹐ 要 大 家 完 全 分 享 他 的 體 悟 。 但 他 也 遺 憾 地 知 道 ﹐ 儘 管 他 無 限 慈 悲 ﹐ 我 們 還 是 很 難 開 悟 。 即 使 我 們 也 像 佛 陀 一 般 具 有 佛 性 ﹐ 我 們 卻 未 看 出 來 ﹐ 因 為 它 被 我 們 的 凡 夫 心 包 得 密 不 透 風 。 試 觀 想 這 裡 有 一 隻 花 瓶 ﹐ 瓶 內 的 空 間 與 瓶 外 的 空 間 一 模 一 樣 ﹐ 卻 被 脆 弱 的 瓶 壁 所 分 隔 了 。 我 們 的 佛 心 被 包 在 凡 夫 心 的 瓶 壁 內 。 當 我 們 開 悟 時 ﹐ 就 好 像 花 瓶 破 成 碎 片 ﹐ 「 裡 面 」 的 空 間 與 「 外 面 」 的 空 間 結 合 為 一 。 它 們 合 而 為 一 ﹕ 當 下 我 們 才 發 現 ﹐ 它 們 從 未 分 離 也 並 無 二 致 ﹐ 它 們 是 永 遠 相 同 的 。 天 空 與 雲 因 此 ﹐ 不 管 我 們 是 哪 一 道 的 眾 生 ﹐ 我 們 總 有 佛 性 ﹐ 我 們 的 佛 性 總 是 圓 滿 具 足 。 我 們 說 ﹐ 即 使 諸 佛 的 無 邊 智 慧 ﹐ 也 不 能 讓 佛 性 更 圓 滿 ﹔ 而 眾 生 在 似 乎 無 邊 的 混 亂 中 ﹐ 也 無 法 污 染 到 他 們 的 佛 性 。

我 們 的 真 性 可 以 比 喻 成 天 空 ﹐ 凡 夫 心 的 混 亂 則 是 雲 。 有 時 候 ﹐ 天 空 完 全 被 雲 所 遮 蔽 了 ﹐ 我 們 抬 頭 往 上 看 ﹐ 很 難 相 信 除 了 雲 之 外 ﹐ 還 有 其 他 。 但 只 要 我 們 搭 乘 飛 機 ﹐ 就 可 以 發 現 在 雲 上 有 無 垠 的 藍 空 。 我 們 原 先 認 為 它 就 是 一 切 的 雲 ﹐ 變 得 如 此 渺 小 ﹐ 遠 在 我 們 底 下 。 我 們 必 須 如 此 牢 記 ﹕ 雲 不 是 天 空 ﹐ 也 不 「 屬 於 」 天 空 。 它 們 只 是 懸 掛 在 那 兒 ﹐ 以 稍 帶 滑 稽 和 無 所 歸 屬 的 模 樣 經 過 ﹐ 從 來 不 曾 弄 髒 天 空 ﹐ 或 在 天 空 畫 下 任 何 記 號 。 那 麼 ﹐ 這 種 佛 性 究 竟 在 哪 兒 呢 ﹖ 它 就 在 天 空 般 的 心 性 中 ﹐ 全 然 的 開 放 ﹑ 自 由 和 無 邊 無 際 。 基 本 上 ﹐ 它 簡 單 和 自 然 得 不 受 污 染 或 腐 化 ﹐ 純 潔 得 甚 至 不 能 用 淨 或 垢 的 觀 念 來 形 容 它 。 當 然 ﹐ 我 們 說 這 種 心 性 有 如 天 空 ﹐ 只 是 一 種 譬 喻 而 已 ﹐ 可 以 幫 助 我 們 開 始 想 像 它 無 所 不 包 的 無 邊 無 際 ﹐ 因 為 佛 性 具 有 一 種 天 空 所 不 能 擁 有 的 性 質 ­­ 覺 醒 的 光 明 燦 爛 。

有 道 是 ﹕ 佛 性 只 是 無 瑕 無 垢 的 現 前 覺 醒 ﹐ 知 曉 一 切 ﹐ 空 無 體 性 ﹐ 渾 然 天 成 ﹐ 清 明 圓 淨 。 敦 珠 仁 波 切 寫 道 ﹕ 沒 有 文 字 可 以 描 述 它 ﹐ 沒 有 例 子 可 以 指 出 它 ﹔ 輪 迴 沒 有 使 它 更 壞 ﹐ 涅 槃 沒 有 使 它 更 好 ﹔ 它 未 曾 生 ﹐ 也 未 曾 死 ﹔ 它 未 曾 解 脫 ﹐ 也 未 曾 迷 惑 ﹔ 它 未 曾 存 在 ﹐ 也 未 曾 消 滅 ﹔ 它 毫 無 限 制 ﹐ 也 不 屬 於 任 何 類 別 。 紐 舒 仁 波 切 (Nyoshul Khenpo Rinpoche)說 ﹕ 深 廣 而 寧 靜 ﹐ 單 純 而 不 複 雜 ﹐ 純 淨 燦 爛 光 明 ﹐ 超 越 思 議 的 心 ﹔ 這 是 諸 佛 的 心 。 其 中 無 一 物 應 消 除 ﹐ 無 一 物 應 增 添 ﹐ 它 只 是 自 然 潔 淨 地 看 著 自 己 。

四 種 錯 誤 為 什 麼 連 想 象 心 性 的 深 奧 和 殊 勝 ﹐ 人 們 都 會 覺 得 那 麼 困 難 ﹖ 為 什 麼 對 許 多 人 來 說 ﹐ 心 性 顯 得 如 此 怪 異 ﹐ 不 可 思 議 呢 ﹖ 佛 法 提 到 四 種 錯 誤 ﹐ 讓 我 們 無 法 當 下 就 體 悟 心 性 。
1.心 性 太 接 近 我 們 了 ﹐ 讓 我 們 無 法 認 識 它 ﹐ 就 好 像 我 們 看 不 到 自 己 的 臉 一 樣 ﹐ 心 很 難 看 見 自 己 的 性 質 。
2.心 性 深 奧 得 讓 我 們 探 不 到 底 。 我 們 不 知 道 它 有 多 深 ﹔ 如 果 我 們 知 道 它 有 多 深 ﹐ 就 應 有 某 種 程 度 的 體 悟 。
3.心 性 單 純 得 讓 我 們 無 法 置 信 。 事 實 上 ﹐ 我 們 唯 一 要 做 的 是 ﹕ 相 信 心 性 時 時 刻 刻 都 呈 現 赤 裸 而 純 淨 的 覺 醒 。
4.心 性 美 妙 得 讓 我 們 無 法 容 納 。 它 的 浩 瀚 無 邊 ﹐ 不 是 我 們 狹 隘 的 思 考 方 式 所 能 意 會 。 我 們 簡 直 無 法 相 信 它 ﹐ 我 們 也 無 法 想 象 覺 悟 竟 然 是 我 們 的 心 的 真 性 質 。

西 藏 是 一 個 幾 乎 投 注 全 部 心 力 于 追 求 覺 悟 的 地 方 ﹐ 如 果 上 述 四 種 錯 誤 的 分 析 適 用 于 西 藏 文 明 ﹐ 則 對 於 幾 乎 投 注 全 部 心 力 于 追 求 愚 痴 的 現 代 文 明 而 言 ﹐ 該 是 十 分 合 適 的 。 現 代 文 明 對 於 心 性 毫 無 認 識 ﹐ 作 家 或 知 識 分 子 幾 乎 不 曾 寫 過 有 關 心 性 的 書 ﹔ 當 代 哲 學 家 不 直 接 談 心 性 ﹔ 大 部 份 科 學 家 全 然 否 認 心 性 存 在 的 可 能 。 在 大 眾 文 化 中 ﹐ 心 性 毫 無 立 足 之 地 ﹐ 沒 有 人 唱 它 ﹐ 沒 有 人 談 它 ﹐ 電 視 也 不 播 它 。 我 們 所 受 的 教 育 ﹐ 幾 乎 都 在 告 訴 我 們 ﹐ 除 了 五 官 所 能 認 知 的 世 界 之 外 ﹐ 一 切 都 不 是 真 實 的 。 雖 然 現 代 人 對 於 心 性 的 存 在 ﹐ 幾 乎 是 全 盤 否 認 ﹐ 但 有 時 候 我 們 還 是 會 瞥 見 心 性 。 這 些 啟 發 性 的 時 機 ﹐ 可 能 是 在 欣 賞 一 首 優 美 的 曲 子 ﹐ 或 徜 徉 在 寧 靜 清 澈 的 大 自 然 中 ﹐ 或 是 品 嘗 日 常 生 活 中 的 點 點 滴 滴 。 當 我 們 看 雪 花 翩 翩 飄 下 ﹐ 或 看 到 太 陽 從 山 後 緩 緩 昇 起 ﹐ 看 到 一 束 光 線 神 秘 飄 渺 地 投 進 屋 內 ﹐ 都 可 能 讓 我 們 瞥 見 心 性 的 存 在 。 這 些 光 明 ﹑ 安 詳 ﹑ 喜 悅 的 時 刻 ﹐ 都 曾 發 生 在 我 們 每 一 個 人 身 上 ﹐ 而 且 奇 妙 得 令 人 終 生 難 忘 。

我 認 為 有 時 候 我 們 確 實 對 這 些 靈 光 一 現 有 著 一 知 半 解 ﹐ 但 現 代 文 明 卻 沒 有 提 供 給 我 們 徹 底 了 解 的 氛 圍 或 架 構 ﹔ 更 遭 的 是 ﹐ 現 代 文 明 不 僅 不 鼓 勵 我 們 探 討 這 些 經 驗 以 及 它 們 的 來 源 ﹐ 還 有 意 無 意 地 要 求 我 們 拒 之 于 千 里 之 外 。 我 們 知 道 ﹐ 即 使 我 們 想 把 這 些 經 驗 與 別 人 分 享 ﹐ 也 沒 有 人 會 當 真 。 因 此 ﹐ 我 們 忽 略 了 這 些 可 能 是 生 命 中 最 有 啟 示 性 的 經 驗 。 這 或 許 是 現 代 文 明 最 黑 暗 ﹑ 最 令 人 困 擾 的 部 份 ﹐ 對 於 「 我 們 到 底 是 誰 」 這 個 問 題 ﹐ 非 但 一 無 所 知 ﹐ 還 抑 制 這 方 面 的 研 究 。

往 內 看 且 讓 我 們 完 全 轉 換 另 一 個 角 度 ﹐ 不 要 只 是 從 單 一 方 向 來 看 。 現 代 文 明 教 我 們 花 費 生 命 去 追 逐 我 們 的 思 想 和 投 射 ﹐ 即 使 在 討 論 「 心 」 的 時 候 ﹐ 所 談 的 也 只 是 思 想 和 情 緒 而 已 ﹔ 學 者 們 在 探 討 他 們 所 想 象 的 「 心 」 時 ﹐ 看 到 的 也 只 是 到 心 的 投 影 。 心 是 所 有 投 影 生 起 的 地 方 ﹐ 卻 沒 有 人 曾 經 真 正 到 心 裡 面 去 ﹐ 這 就 產 生 了 悲 劇 的 後 果 。 蓮 花 生 大 士 說 得 好 ﹕ 即 使 大 家 所 謂 的 「 心 」 普 受 尊 敬 和 討 論 ﹐ 但 它 還 是 不 曾 被 了 解 過 ﹐ 或 是 被 誤 解 ﹐ 或 是 一 知 半 解 。 因 為 心 不 曾 被 正 確 了 解 ﹐ 如 同 它 自 己 不 了 解 自 己 一 般 ﹐ 所 以 產 生 了 不 可 勝 數 的 哲 學 觀 念 和 主 張 。 更 有 甚 者 ﹐ 因 為 一 般 人 不 了 解 ﹑ 不 認 識 他 們 的 自 性 ﹐ 所 以 就 繼 續 在 三 界 六 道 中 流 浪 ﹐ 經 驗 痛 苦 。 因 此 ﹐ 不 了 解 自 己 的 心 是 嚴 重 的 錯 失 。

現 在 我 們 該 如 何 改 變 這 種 情 況 呢 ﹖ 很 簡 單 。 我 們 的 心 有 二 個 立 場 ﹕ 往 外 看 和 往 內 看 。 現 在 讓 我 們 往 內 看 。 改 變 看 的 方 向 雖 然 只 是 一 椿 小 事 ﹐ 結 果 卻 截 然 不 同 ﹐ 甚 至 還 有 可 能 避 免 這 個 世 界 的 種 種 災 禍 威 脅 。 當 更 多 人 了 解 他 們 的 心 性 時 ﹐ 他 們 將 會 珍 惜 自 己 所 生 存 的 世 界 多 麼 美 好 ﹐ 並 樂 意 為 保 存 這 個 世 界 而 奮 鬥 。 很 有 趣 的 ﹐ 西 藏 文 的 「 佛 教 徒 」 念 成 nangpa﹐ 意 譯 為 「 內 省 的 人 」 是 從 心 性 而 非 從 外 面 找 真 理 的 人 。 佛 教 的 一 切 教 法 和 訓 練 ﹐ 都 只 針 對 一 個 目 標 ﹕ 往 內 看 心 性 ﹐ 因 而 擺 脫 死 亡 的 恐 懼 ﹐ 幫 助 我 們 體 悟 生 命 的 真 相 。 往 內 看 需 要 我 們 極 大 的 敏 銳 和 勇 氣 ﹐ 等 於 全 盤 改 變 我 們 對 於 生 命 和 心 的 態 度 。 由 於 我 們 一 向 耽 于 往 外 求 取 ﹐ 以 致 于 無 法 接 觸 到 我 們 的 內 心 生 命 。 我 們 不 敢 往 內 看 ﹐ 因 為 我 們 的 文 化 不 曾 告 訴 我 們 ﹐ 這 樣 做 會 發 現 什 麼 ﹐ 我 們 甚 至 還 相 信 ﹐ 往 內 看 會 有 發 瘋 的 危 險 。 這 是 我 執 的 最 後 一 種 ﹐ 也 是 最 有 力 的 陰 謀 ﹐ 阻 止 我 們 發 現 自 己 的 本 性 。 因 此 ﹐ 我 們 把 生 命 變 得 如 此 刺 激 熱 鬧 ﹐ 以 免 自 己 冒 險 地 往 內 看 ﹐ 甚 至 連 禪 修 的 觀 念 ﹐ 都 會 把 人 們 嚇 壞 ﹔ 當 他 們 聽 到 「 無 我 」 或 「 空 性 」 等 名 詞 時 ﹐ 便 以 為 經 驗 那 些 境 界 就 好 像 被 丟 出 太 空 船 ﹐ 永 遠 在 黑 暗 ﹑ 淒 冷 的 虛 無 中 飄 浮 一 樣 。 這 可 以 說 是 最 荒 謬 絕 倫 的 誤 解

但 在 一 個 追 求 散 亂 的 世 界 裡 ﹐ 默 然 和 寂 靜 卻 會 嚇 壞 我 們 ﹔ 我 們 以 吵 雜 和 瘋 狂 的 忙 碌 讓 自 己 不 要 安 靜 下 來 。 檢 視 我 們 的 心 性 ﹐ 已 經 成 為 我 們 最 不 敢 去 做 的 一 件 事 了 。 有 時 候 ﹐ 我 想 我 們 不 敢 坦 誠 質 問 「 我 們 是 誰 」 這 個 問 題 ﹐ 是 因 為 害 怕 發 現 另 有 真 相 。 這 種 發 現 將 如 何 解 釋 我 們 的 生 活 方 式 呢 ﹖ 我 們 的 朋 友 ﹑ 同 事 ﹐ 將 如 何 看  待 這 些 新 發 現 ﹖ 有 了 這 些 知 識 ﹐ 我 們 該 怎 麼 做 呢 ﹖ 有 了 這 些 知 識 ﹐ 接 著 而 來 的 就 是 責 任 。 這 好 像 牢 房 的 門 被 沖 開 了 ﹐ 囚 犯 還 是 寧 願 選 擇 不 要 逃 走 ﹗

覺 悟 的 諾 言 在 現 代 世 界 中 ﹐ 只 有 極 少 數 人 具 有 了 悟 心 性 的 品 質 。 因 此 ﹐ 即 使 要 我 們 想 象 覺 悟 到 底 是 怎 麼 回 事 ﹐ 或 覺 悟 者 到 底 是 怎 麼 樣 的 人 ﹐ 都 是 難 事 ﹔ 如 果 要 我 們 開 始 想 像 我 們 自 己 也 可 以 覺 悟 ﹐ 那 就 更 難 。 我 們 的 社 會 ﹐ 雖 然 極 力 強 調 生 命 和 自 由 的 價 值 ﹐ 事 實 上 卻 認 定 我 們 只 應 追 求 權 力 ﹑ 性 或 金 錢 ﹐ 時 時 刻 刻 都 需 要 逃 避 與 死 亡 或 真 實 生 命 的 接 觸 ﹐ 如 果 有 人 告 訴 我 們 ﹐ 或 我 們 認 為 自 己 可 能 有 潛 力 時 ﹐ 我 們 自 己 都 不 能 相 信 ﹔ 如 果 我 們 真 的 相 信 有 精 神 轉 化 這 一 回 事 了 ﹐ 我 們 都 會 認 為 只 有 過 去 的 大 聖 人 和 上 師 才 辦 得 到 。

Guru 喇 嘛 經 常 提 到 ﹐ 在 現 代 世 界 中 ﹐ 許 多 人 都 缺 少 自 愛 和 自 尊 ﹐ 我 們 整 個 展 望 ﹐ 都 建 立 在 自 己 的 能 力 有 限 的 錯 誤 信 念 上 。 這 就 否 定 了 我 們 有 可 能 覺 醒 的 一 切 展 望 ﹔ 更 可 悲 的 是 ﹐ 違 反 了 佛 法 的 中 心 思 想 ﹕ 我 們 本 來 是 圓 滿 具 足 的 。 即 使 我 們 要 開 始 想 自 己 有 覺 悟 的 可 能 性 ﹐ 如 果 沒 有 人 開 示 心 性 法 門 ﹐ 或 告 訴 我 們 絕 對 有 可 能 體 悟 心 性 ﹐ 只 要 一 看 到 我 們 日 常 生 活 的 心 思 完 全 是 憤 怒 ﹑ 貪 婪 ﹑ 嫉 妒 ﹑ 怨 恨 ﹑ 殘 酷 ﹑ 慾 望 ﹑ 恐 懼 ﹑ 焦 慮 和 紛 亂 ﹐ 就 會 永 遠 掃 除 覺 悟 的 任 何 希 望 。 然 而 ﹐ 覺 悟 卻 是 千 真 萬 確 的 事 實 ﹐ 而 且 地 球 上 還 有 覺 悟 的 大 師 活 。 當 你 面 對 面 見 到 一 位 大 師 時 ﹐ 你 將 會 打 從 內 心 深 處 受 到 震 撼 和 感 動 ﹐ 你 將 會 了 解 過 去 你 認 為 只 是 觀 念 性 的 字 眼 如 「 光 明 」 ﹑ 「 智 慧 」 ﹐ 其 實 是 真 的 。

今 日 世 界 雖 然 危 機 重 重 ﹐ 卻 也 很 令 人 鼓 舞 。 現 代 的 心 靈 慢 慢 接 觸 到 各 種 實 相 。 像 Guru喇 嘛 和 德 蕾 莎 修 女 這 些 大 師 級 人 物 ﹐ 都 可 以 在 電 視 上 看 到 ﹔ 許 多 東 方 大 師 都 來 到 西 方 訪 問 和 教 授 ﹔ 來 自 所 有 神 秘 傳 統 的 書 籍 ﹐ 正 贏 得 越 來 越 多 的 廣 大 讀 者 群 。 地 球 的 悲 慘 情 況 ﹐ 正 在 逐 漸 喚 醒 人 們 ﹐ 進 行 全 球 性 的 改 造 。 誠 如 我 前 面 所 說 的 ﹐ 覺 悟 是 真 實 的 事 ﹔ 不 管 我 們 是 誰 ﹐ 每 個 人 都 可 以 在 適 當 的 環 境 及 如 法 的 訓 練 下 ﹐ 體 悟 到 心 性 ﹐ 因 而 了 解 我 們 本 身 就 有 不 死 和 永 遠 清 淨 的 本 性 。 這 是 世 界 所 有 神 秘 傳 統 的 諾 言 ﹐ 而 有 無 數 的 人 實 現 了 這 種 心 性 ﹐ 過 去 如 此 ﹐ 現 在 如 此 。 這 個 諾 言 的 妙 處 是 ﹕ 心 性 不 是 身 外 物 ﹐ 不 是 怪 物 ﹐ 不 是 精 英 才 有 ﹐ 而 是 一 切 人 類 都 有 ﹔ 大 師 告 訴 我 們 ﹐ 當 我 們 體 悟 心 性 時 ﹐ 它 是 出 乎 意 料 的 平 常 。 精 神 方 面 的 真 理 ﹐ 並 不 是 刻 意 經 營 的 ﹐ 也 並 不 神 秘 ﹐ 完 全 是 一 種 常 識 。 當 你 體 悟 心 性 時 ﹐ 迷 惑 被 一 層 一 層 剝 掉 了 。 你 並 非 真 的 「 成 」 佛 ﹐ 只 是 逐 漸 不 再 迷 惑 而 已 。 成 佛 並 非 變 成 全 能 的 精 神 超 人 ﹐ 而 是 終 於 成 為 真 正 的 人 。

有 一 支 最 偉 大 的 佛 教 傳 統 ﹐ 稱 心 性 為 「 平 常 的 智 慧 」 。 我 不 能 更 充 份 表 達 它 ﹕ 我 們 的 真 性 和 一 切 眾 生 的 自 性 ﹐ 並 沒 有 什 麼 不 尋 常 。 諷 刺 的 是 ﹐ 我 們 所 謂 的 平 常 世 界 才 真 正 的 是 不 平 常 ﹐ 因 為 我 們 對 輪 迴 世 界 的 迷 惑 景 象 ﹐ 產 生 了 瘋 狂 的 ﹑ 刻 意 營 造 的 幻 覺 。 就 是 這 種 「 不 尋 常 的 」 景 象 ﹐ 讓 我 們 看 不 見 「 平 常 的 」 ﹑ 自 然 的 ﹑ 人 人 本 具 的 心 性 。 設 想 諸 佛 現 在 就 看 我 們 ﹕ 對 於 我 們 無 可 救 藥 的 混 亂 情 況 ﹐ 諸 佛 會 感 到 多 麼 訝 異 而 傷 心 啊 ﹗ 因 為 我 們 庸 人 自 擾 地 把 事 情 攪 得 這 麼 複 雜 ﹐ 有 時 候 當 上 師 傳 示 心 性 法 門 時 ﹐ 我 們 都 嫌 它 簡 單 到 不 足 以 相 信 。 我 們 的 凡 夫 心 告 訴 我 們 ﹐ 這 不 可 能 是 心 性 ﹐ 心 性 應 該 不 止 于 此 。 它 應 該 是 比 較 「 榮 耀 的 」 ﹐ 燦 麗 的 光 芒 在 我 們 四 週 的 虛 空 閃 爍 ﹐ 金 髮 飄 逸 的 天 使 翩 然 而 下 迎 接 我 們 ﹐ 然 後 是 深 沉 的 巫 師 聲 ﹕ 「 現 在 你 已 經 聽 到 了 心 性 法 門 。 」 事 實 上 ﹐ 這 種 劇 情 絕 對 是 子 虛 烏 有 的 。 因 為 在 我 們 的 文 化 裡 ﹐ 我 們 過 份 強 調 智 力 ﹐ 所 以 我 們 就 想 象 覺 悟 需 要 高 度 的 聰 明 才 智 。

事 實 上 ﹐ 許 多 聰 明 才 智 反 而 是 障 礙 。 有 一 句 西 藏 諺 語 說 ﹕ 「 如 果 你 太 聰 明 瞭 ﹐ 就 會 完 全 抓 不 到 重 點 。 」 貝 珠 仁 波 切 說 ﹕ 「 邏 輯 的 心 似 乎 有 趣 ﹐ 卻 是 迷 惑 的 種 子 。 」 人 們 也 許 沉 醉 于 他 們 的 理 論 ﹐ 卻 可 能 失 掉 每 一 件 事 的 重 點 。 我 們 西 藏 人 說 ﹕ 「 理 論 就 像 衣 服 上 的 補 釘 一 樣 ﹐ 有 一 天 會 掉 的 。 」 讓 我 告 訴 你 一 個 令 人 鼓 舞 的 故 事 ﹕ 十 九 世 紀 的 一 位 上 師 ﹐ 他 有 一 位 笨 頭 笨 腦 的 徒 弟 。 上 師 一 再 地 教 他 ﹐ 對 他 開 示 心 性 ﹐ 這 位 徒 弟 還 是 丈 二 金 剛 摸 不 頭 腦 。 上 師 有 點 火 ﹐ 就 對 徒 弟 說 ﹕ 「 看 ﹐ 我 要 你 把 這 一 大 袋 的 大 麥 背 到 山 頂 ﹐ 一 路 上 你 不 可 以 停 下 來 休 息 ﹐ 你 必 須 一 口 氣 走 到 山 頂 。 」 這 位 徒 弟 是 個 頭 腦 簡 單 的 人 ﹐ 但 他 對 上 師 卻 有 不 可 動 搖 的 恭 敬 心 和 信 心 ﹐ 就 完 全 依 照 上 師 的 話 去 做 。 袋 子 很 重 ﹐ 他 背 起 袋 子 ﹐ 開 始 爬 上 山 坡 ﹐ 不 敢 停 下 來 。 他 只 是 不 停 地 走 路 ﹐ 袋 子 卻 變 得 越 來 越 重 ﹐ 他 花 了 很 長 的 時 間 ﹐ 才 爬 到 山 頂 。 放 下 袋 子 ﹐ 整 個 人 頹 然 倒 地 ﹐ 雖 然 精 疲 力 竭 ﹐ 卻 十 分 舒 暢 。 他 感 受 到 清 新 的 山 風 拂 面 而 來 。 一 切 障 礙 就 此 瓦 解 了 ﹐ 而 他 的 凡 夫 心 也 跟 瓦 解 。 一 切 萬 物 似 乎 都 停 下 來 。 就 在 那 一 剎 那 ﹐ 他 突 然 體 悟 到 他 的 心 性 。 心 想 ﹕ 「 啊 ﹗ 這 正 是 上 師 一 直 在 告 訴 我 的 。 」 於 是 跑 回 山 下 ﹐ 不 顧 任 何 禁 忌 ﹐ 就 沖 進 上 師 的 房 間 。 「 我 已 經 明 白 了 … … 我 確 實 明 白 了 ﹗ 」 他 的 上 師 若 有 所 指 地 對 他 說 ﹕ 「 這 麼 說 來 ﹐ 你 有 一 趟 有 趣 的 登 山 之 旅 ﹗ 」 你 也 可 以 有 那 位 徒 弟 在 山 頂 上 的 經 驗 ﹐ 就 是 那 種 經 驗 ﹐ 將 帶 給 你 與 生 死 討 價  還 價 的 大 無 畏 。 但 什 麼 是 最 好 ﹑ 最 快 ﹑ 最 有 效 的 方 法 呢 ﹖ 第 一 步 是 練 習 禪 坐 。 禪 修 可 以 淨 化 凡 夫 心 ﹐ 揭 穿 它 的 假 面 具 ﹐ 除 盡 習 氣 和 迷 惑 ﹐ 讓 我 們 能 夠 在 因 緣 成 熟 時 認 清 我 們 的 真 面 目 。 
--[2015-04-21]